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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年3月

一起等待。

 
一直挣扎了四分之一年的安静。
四分之一年,一个季度,三个月,九十二天,两千两百零八个小时,十三万两千四百八十分钟的安静……
这样越数越长的安静已经可以称为沉寂了吧。也许用死寂更加合适。
肆已经有如此死寂的三个月没有和那个生他养他的人说过话,那个自称“爸爸”的人。
 
“他怎么会是我爸爸?”
 
肆有本家从上海来,是那个人的弟弟,一直关系很好的叔叔。一切都掩饰的很好,没有争吵,没有吼叫,甚至没有不和睦的迹象。
一切都如此之好,好的那么像真的一样,以至于肆都认为声音就快要回到这个被叫做家的地方。
是的,声音回来了。
却让人……
“你把我桌上的香烟拿到哪里去了!”
却让人惊愕、愤怒,到伤得彼此死去活来。
肆从小都被认为家教很好,一直被放在很好的为止照看的很好。他在那个人旁边抽了十七年的二手烟,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因为那该死的东西受到这样的厉声质问。
香烟?!
“你什么意思?”肆只有对上去。
而对面的回答更加犀利,更加义正严词,“我桌上的烟你拿去干吗了?”
 
拿他的香烟?
是啊。
拿他的香烟。
只是记得有一个小孩子,为了不让他的爸爸得一种叫做肺癌的可怕病症,和他的妈妈一起,偷偷地拿爸爸的香烟,藏在阳台几个花盆之间。只是记得妈妈无奈的叮嘱和一个初一男生的眼泪,求那个固执的人戒烟,为了让他活更长的时间。只是记得中考完毕的假期,看到儿时的好朋友,左拥右抱,嘴里叼着的那支烟。只是记得无论嘴上说着怎样的玩笑,心里总是发誓这一辈子不抽烟……
只是记得。
 
怎么可以这样说我?肆想。
我怎么可以被这样说?
“怎么可以这样说我!”肆大吼。他真的想吼出来,他真的想一拳挥在那张抽烟抽的发黄的可恶嘴脸上。
可是他没有。
也许是因为还有母亲。
“你怎么能这样说他?你有什么证据是他拿的?这样教育孩子,再好的小孩也给你教坏了。”
呵呵,我已经不是好小孩了看来,肆苦笑。
但那个人不肯罢休。
“他拿了还会留什么证据下来?”
 
这已经过分了,肆想。这已经太过分了。
我要发火了吗?我是要发火了吗?
是,我是要发火了。
这已经太过分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!我拿你的香烟!你那种烂东西谁要动!”
“你意思是我是小偷?你当我是什么人啊!”
啊啊啊……
委屈,失望,愤怒和伤心,一次一次迸出来,一层一层叠在一起,彼此碰撞,越来越剧烈。那种含有着剧毒的情感,伤人伤己的毒。
母亲好像也很愤怒:“走,去把什么香烟找出来,找出来我要他好看!”
 
是啊,找出来。
肆翻遍了每一摞书,每一叠纸,每一个柜子。自称是书香门第的家,在书房的每一个柜子里都有各种香烟和打火机。烧了吧,都烧了吧。
但是没有那人嘴里说的两包烟,两包比亲情还贵重的“南京”烟。
那个人像是逮到什么似的,“要不是你心虚,激动什么!”
 
这简直是……诽谤、中伤、污蔑都不足以来表达。这难道不足以让人愤怒而至激动?
是的,一定要找出来!
肆跪在地上,趴在地上,用手擦遍了地上的每一片灰尘。他甚至去翻桌下的字纸篓,手上沾满了令人作呕的烟灰和焦油。
“一定要找出来!”肆咬着牙,眼睛像要被撕开,裂满了愤怒的血丝,触目惊心。
要是找到了,我要他跪在地上给我道歉,我要踩在那个恶心的脸上发泄自己的愤怒。
 
但前提是要找到。
但前提是能找到……
 
肆很伤心。
刚从一些阴影中走出来,好像不敢去信任一些阳光,而他也好像不被那些阳光和温暖所认可。但肆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好人,至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。肆一直认为无论如何,即使没有所谓的分数,他的人格也一直能被人认可。但肆被伤到了,被那个最应当给予信任和理解的人伤到了。
 
肆很伤心。
伤心到绝望中无助的绝望。
 
他软倒在地上,透出深深的无力。
就在他即将恢复希望,即将尝试去迎向阳光的时候,被如此地诘问和攻击。这个捅了他一刀的凶手是他的——爸爸;而这一刀的来由,是他十七年来痛苦挣脱却无法躲避的——香烟。
肆瘫在地上,无助到抽泣。
怎么能这样过分。
怎么能这样冤枉我。
“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!”
“哼,是不是冤枉还不是个定论呢。”
阴阳怪气的言语和那种无以形容的恶心,重重地击在肆的身上。
真是无法想象,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的教导也曾说在同一张嘴上。
 
肆笑了,笑的如此诡异。
在这样的时候。
肆笑了。
看来信任已不在这个地方。看来亲情也不是万能。
也许尼古丁还有迷人心智的作用,也许那个人是出于对孩子的担心。
但这已不再重要。
 
“对,就是我拿的。”
“你能把我怎么样?”
“想打我,那就来吧。痛痛快快地打,就让我彻彻底底地恨你吧!”
对面愣住了。
胸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。只是愤怒的同犯吧。
心脏已不堪重负,疼痛愈加虚幻,只是像夜一样的黑色慢慢地压过来。
肆向后倒去。
“让我离开这个地方。”
走的越远越好。这个令人绝望和伤感的地方。离开这曾经饱含温暖,而现今却残忍地撕裂希望的地方。离开这个叫做家的地方。
让我离开这个地方……
 

肆走在街上,嘴里留下药的味道,还有压在下面血的腥甜。
终于离开了。
“只要家里有烟,我就不会回来。”
愤怒、不屑和憎恨充满了他的心。不,他只是要一个安静与平和。
 
“我要离开这个地方,只要有烟。”
“不要那么激动,今天是爸爸不对,妈妈肯定要找他算账。妈妈什么时候不信任你了?”
“不,我不和那种人争,我走。”
“那晚上回来吃饭啊!”
“不,家里有烟我就不会回来。”
“那我叫爸爸去外面抽烟,外面冷,又没有地方过夜。”
“我要他道歉。”
“那是不可能的,又没有找到证据。”
“同样是没有证据,为什么他可以冤枉我,我却不能够要一个道歉!”
“他是爸爸呀!”
“那我没有爸爸。”
 
多么干脆的回答。
肆走在街上,看着母亲一条一条焦急的信息,从焦急慢慢到了揪心。
然后他残忍地关机。
 
肆在等姚。坐在午后的广场上,心里太乱以至于什么都不会想。
是什么也想不了吧?他苦笑。
看着一个父亲带着他的女儿学自行车。看着那个女孩一圈一圈绕着广场,左摇右晃。不时回头看着她的爸爸,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够绕三圈,然后跌在花坛里。那个父亲奔过去,嘴里嘲笑着他的小女孩,眼里却透着和阳光一样的宽广的爱。
好纯的眼睛,好纯的感情。厚实可靠的温暖感觉。
肆觉得眼泪越来越不能控制。
什么时候变的如此好哭?
 
“哟,什么时候你也会这样入神?”
呵呵,是姚,从后面,是一样厚实可靠而温暖的眼睛。
 
肆和姚一起等纪和启明。
那种温暖又一次洋溢在他的周围,他是如此地渴望。
数落着他们的迟到和头上的乱发,一样地开怀大笑而被说成巨傻,做决定时他们习惯性地等待肆的说话。
他是如此地想要留在这里。
 
但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家。
四周是喧闹无比的鞭炮,肆很平静地站着,纪在旁边看着。
长长的诉说好像理清了思绪,却更深刻地痛着。
“我不会如何的,我将继续走下去,生活在那个叫做家的地方。但我要那个人承受,承受他所应得的痛。一切照常,一直到他该死的时刻,我会在他耳边轻轻地告诉他我有多恨,告诉他我诅咒他早亡。我要让他体会他一生最大的痛苦。”
 
纪退开一步。
“这不是你了,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是的,我本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这太恶毒了。”
“他应得的。”
“不,你没有看到本来的自己。不要被愤恨吃掉了心,再痛苦也是你一个人的,为何要更多的人来承受。快乐也不是别人能给的,只有你自己找到并感受。当快乐和温暖终于来到你旁边的时候,一颗愤恨而恶毒的心又怎样感受呢?”
 
纪离开了。已经零点,她的父亲打电话来问。
纪告诉她父亲她和肆在一起,她的父亲放心下来,只是叮嘱夜里会冷。
 
肆最终回了母亲的信息,“我会在1点之前回到家”。
母亲立即回答,“妈妈很开心,在家等你。”
可以想见母亲用的是生疏的指法,带着得到安慰的心。

 
肆,我知道你的痛苦和恨,但我请你不要恨。
“为什么不恨?”
无论你是否承认,你是有父亲的,而他给了你一半生命。
“又凭借什么来平静?”
恨并不能支撑一个生活,并不能支撑一个人。
恨却可以毁掉一个向往希望的心。
“那你要我今后如何面对?”
不如,我们一起来等待,等待并期盼希望和温暖。
“为什么这样?”
 
因为你是肆,而我也是。
一起等待吧,等待一个乌云散尽的时刻。
 
“嗯。”
 

2007年3月
[写在生日之前。]
 
 

评论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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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味桑发表:
原来是那天。
这样的说法会不会太没头没脑?可是我的确现在才读到,现在才反映过来。
 
我也吸了17年的二手烟了。不同的是,我爸很少在家的,我对爸爸的印象远没有妈妈那样鲜明强烈。我的说法是如此生疏,虽然他是爸爸。
而那些稀薄的印象里,也包括着“打人超疼,从小到现在被他打过四次”这样的部分。会记得不是因为物以稀为贵,而是真的很痛。当时也是心心念诅咒,怨恨的眼神就像愤怒的牛。
却又怎么样了呢?我跟爸妈不亲,却也在爸爸连续一周夜里归家后丢给他一句“你就不能早点回家啊?”
按理说他什么时候回来跟我应该没有关系的。
按理说应该没有关系的 。
 
重点不是烟对不对。
是你被最应该相信你的人所怀疑,你受到伤害。
这样简化说来不就变成了很平常的事情吗。从小到大经历过多少次。
然而我也知道有些事情说着简单却不会那么轻易被解开。
 
不是勉强。不应该是勉强。不要勉强。
我在那段简陋的歌词里这样写“有些事情是无所谓的知不知道”,因为以我的了解,你,偏执。
或者简单的说,在某些情况下爱钻牛角尖。
不敢说是了解你的。但在这点上,我认为我是对的。
 
你说我治愈。其实不至于。
我也有大片的阴暗面并且向往有手腕的从容女性。
我只是……比你,要普通一点。
 
简陋歌词的下一句是这样写的:
要把你的绝望全收缴。
 
恩,就这样。
4 月 13 日

引用通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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